情字三曲之情不知所起

松鹤客栈的二楼客房里，雨丝还在顺着窗棂往下淌，林清和刚把父亲带来的书箱打开，指尖触到一本泛黄的《昭明文选》，那是林文轩年轻时在江南求学时买的，封面上还留着淡淡的墨香。

她将书一本本码在靠窗的书桌上，阳光若有若无地从云缝里漏下来，在书页上投下细碎的光斑，倒让这雨天多了几分暖意。

“清和，”房门外传来林文轩的声音，带着几分刚歇下的疲惫，“把我那套月白长衫找出来，明日去拜访你赵伯父，得穿得齐整些。”

林清和应了声，转身从行李箱的最底层翻出那套长衫。

布料是上好的杭绸，虽己有些年头，却依旧挺括，领口处绣着一圈极细的暗纹——那是她母亲生前亲手绣的，如今母亲走了三年，这长衫便成了父亲最珍重的衣物。

她捧着长衫走到隔壁房间，见林文轩正坐在椅子上，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信纸，眼神里满是怀念。

“爹，长衫找着了，我明日一早用熨斗熨烫平整。”

林清和把长衫放在床尾，目光落在那张信纸上，“这是赵伯父早年寄来的信？”

林文轩点点头，指尖轻轻拂过信纸边缘的折痕：“是宣统三年那时候的，你赵伯父在信里说，苏州的梅花开得正好，邀我来赏梅。

可惜那时候时局乱，你祖父又卧病在床，终究是没来得成。”

他顿了顿，声音轻了些，“如今再来看，倒像是隔了一辈子的事了。”

林清和挨着父亲坐下，伸手帮他理了理衣襟：“如今咱们来了，正好能跟赵伯父好好叙叙旧。

我还记得小时候，赵伯父来家里做客，总给我带苏州的松子糖，说比咱们老家的麦芽糖甜。”

提起旧事，林文轩的脸上露出几分笑意：“你赵伯父那人，最是爽朗，当年在书院里，就属他诗词做得最有气势。

后来他回苏州打理家业，还总写信问你的功课，说若你是个男孩子，定要带在身边教你做文章。”

他看着林清和，眼神里满是欣慰，“如今你诗词书画样样精通，倒也没辜负他的期许。”

林清和脸颊微红，轻轻摇了摇头：“不过是跟着爹学了些皮毛，哪比得上赵伯父的才学。”

正说着，楼下传来伙计的声音，说热水己经烧好，问要不要现在送上来。

林文轩应了声，转头对林清和说：“你也累了一天，泡个热水澡歇歇，明日才有精神见人。”

林清和点头应下，回房时正好遇上伙计提着铜壶上来。

那铜壶擦得锃亮，冒着袅袅的热气，伙计笑着说：“姑娘，这水刚烧开，您要是嫌烫，我再给您兑点凉水。”

林清和谢过伙计，把热水倒进房间里的铜盆里，水汽瞬间弥漫开来，带着淡淡的硫磺味——这是苏州井水特有的味道，倒让她生出几分亲切感。

洗完澡，林清和换上一身素色的软缎睡衣，坐在书桌前翻看父亲带来的画册。

画册里夹着几张她早年画的工笔花鸟，笔触还带着几分生涩，却透着认真。

她正看得入神，忽听得窗外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，抬头一看，雨不知何时小了些，天边竟透出一抹淡淡的霞光，给远处的白墙黛瓦镀上了一层暖金色。

“这苏州的天，倒像个孩子的脸，说变就变。”

林清和笑着起身，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。

晚风带着雨后的清新扑面而来，夹杂着远处荷塘的荷香，还有巷子里飘来的桂花糕的甜香。

她深吸一口气，只觉得连日赶路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。

这时，隔壁房间传来林文轩的咳嗽声，林清和连忙关好窗，走过去敲门：“爹，您还好吗？

要不要喝碗姜汤驱驱寒？”

门很快打开，林文轩披着一件夹袄，脸色比刚才好了些：“没事，就是嗓子有点*。

刚才听伙计说，楼下厨房还在熬粥，你要是饿了，咱们下去喝碗粥。”

林清和看了看天色，外面己经渐渐暗了下来，客栈里点起了煤油灯，昏黄的灯光透过窗纸照进来，显得格外温馨。

她点点头：“好啊，正好尝尝苏州的粥是什么味道。”

父女俩下楼时，客栈的大堂里己经坐了几桌客人。

靠门的一桌坐着两个穿短打的商人，正低声聊着生意上的事；角落里一桌是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，手里拿着书本，争论着什么；柜台后的掌柜依旧在拨算珠，噼啪的声响在安静的大堂里格外清晰。

伙计见他们下来，连忙迎上来：“客官，要不要来点咱们客栈的招牌菜？

松鼠鳜鱼、响油鳝糊都是刚做好的，热乎着呢。”

林文轩摆了摆手：“不用了，给我们来两碗莲子粥，再来一碟酱萝卜就好。”

伙计应了声，转身去了厨房。

不一会儿，两碗热气腾腾的莲子粥就端了上来。

粥熬得软糯香甜，莲子炖得入口即化，酱萝卜则脆爽可口，很是开胃。

林清和喝了两口粥，只觉得浑身都暖了起来，她抬头看向父亲，见林文轩正慢慢喝着粥，眼神里满是平和。

“爹，明日见到赵伯父，您打算跟他说亲事的事吗？”

林清和犹豫了一下，还是问出了口。

林文轩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，抬头看向女儿：“我先跟他聊聊你的情况，看看他有没有合适的人选。

你也别太抵触，说不定能遇到合心意的人呢？”

林清和低下头，用勺子轻轻搅着碗里的粥，声音轻了些：“爹，我知道您是为我好，可我总觉得，婚姻大事，不该是别人说了算。”

林文轩叹了口气，放下勺子：“我知道你有自己的想法，可如今这世道，女孩子家独自生活太难了。

我总想着，能给你找个可靠的人，将来我走了，也有人能照顾你。”

他的声音里满是担忧，林清和听着，心里泛起一阵酸楚。

她抬起头，对父亲笑了笑：“爹，我会照顾好自己的。

您别担心，咱们先好好在苏州玩几天，亲事的事，以后再说好不好？”

林文轩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神，终究是点了点头：“好，先不说这个了。

明日我带你去拙政园逛逛，你不是一首想看看江南的园林吗？”

听到“拙政园”三个字，林清和的眼睛亮了起来：“真的吗？

我早就听说拙政园的荷花池特别美，正好可以去写生。”

见女儿高兴，林文轩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：“那咱们就说定了，明日一早去拙政园。”

父女俩吃完粥，又在大堂里坐了一会儿，听着说书先生讲完一段《白蛇传》，才起身回房。

楼道里的煤油灯昏黄摇曳，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林清和走在父亲身后，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背影，心里暗暗想着：或许这次来苏州，真的会有不一样的际遇呢？

回到房间，林清和把明日要穿的衣服叠好放在床头，又把画板和画笔收拾好，才躺在床上。

窗外的雨己经停了，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，在地上洒下一片淡淡的银辉。

她闭上眼睛，耳边似乎还能听到远处河道里传来的乌篷船的橹声，还有巷子里卖花姑**叫卖声。

这江南的夜，温柔得让人心醉，也让她对明日的苏州之行，多了几分期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