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灰河】

南门货运站，藏在江岸延伸出的一片老旧仓库区里。

铁皮棚顶锈迹斑斑，空气中弥漫着机油、江水腥气和汗味混合的复杂气味。

早上六点，天光未亮，只有值班室透出一点昏黄。

陈野到的时候，昌哥正就着咸菜喝一碗白粥。

他没看陈野，只是用筷子指了指角落一个落满灰尘的工具箱。

“把三号库门口那堆废料清了。”

没有欢迎，没有寒暄。

陈野放下背包，走向那堆锈蚀的钢筋和破烂木箱。

他干得很卖力，汗水很快浸湿了昨天那件还没完全干透的衣服。

工人们陆续上工，有人好奇地打量他，有人眼神冷漠，没人跟他搭话。

中午，一个叫“阿杰”的年轻调度员扔给他一个冷掉的馒头。

陈野默默接过，靠着墙根坐下。

阿杰蹲到他旁边，压低声音：“新来的？

昨天跳江那个？”

陈野没否认。

“有种。”

阿杰咧嘴笑了笑，露出两颗虎牙，“不过在这儿，光有种不行。

得懂规矩。”

“什么规矩？”

“昌哥的规矩。”

阿杰朝办公室方向努努嘴，“该你拿的，一分不会少。

不该碰的，想都别想。”

下午，昌哥带着陈野出去“办事”。

见的不是膀大腰圆的江湖人，而是一个穿着衬衫、戴着眼镜的港务局小科长。

昌哥脸上挂着陈野从未见过的、恰到好处的笑容，递烟，说话客气。

对方则打着官腔，抱怨着流程难走，指标压力大。

陈野站在一旁，像个影子。

他听着那些**雾罩的对话，看着昌哥将一个薄薄的信封，不着痕迹地塞进对方摊开的文件袋里。

整个过程流畅自然，像完成了一道既定工序。

回去的车上，昌哥恢复了平日的沉默。

首到快**运站，他才忽然开口：“看懂了吗？”

陈野犹豫了一下：“他们在要好处。”

“那是学费。”

昌哥目视前方，语气平淡，“在这条河里，想开船，就得先交买路钱。

要么用血交，要么用钱交。”

陈野似懂非懂。

几天后的一个深夜，陈野被叫醒。

白老七——那个脸上带疤、沉默寡言的男人站在他宿舍门口，只说了两个字：“干活。”

码头上停着一艘没亮灯的货船，工人们正沉默地从上面卸下一个个沉重的木箱，搬进远离主路的七号仓库。

气氛压抑，只有粗重的喘息和货物落地的闷响。

突然，远处传来刺耳的刹车声和几声厉喝：“查船的！

别动！”

场面瞬间大乱。

几个工人扔下箱子就想跑。

白老七脸色一变，低吼道：“稳住！

把东西弄进库！”

一个穿着制服的人影己经冲了过来，手里的强光手电扫向一个还没来得及搬进仓库的木箱。

箱角在碰撞中裂开一道缝，隐约露出里面非法的电子零件。

“这是什么？

打开！”

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。

千钧一发之际，陈野几乎没经过思考。

他猛地侧身，似乎是被混乱的人群推搡，一个趔趄撞在那个裂开的木箱上。

“哗啦——”箱子彻底翻倒，里面的零件和用作掩护的廉价塑料玩具散落一地，混杂在一起。

他自己也重重摔在地上，手臂被粗糙的水泥地刮开一道血口。

冲过来的检查人员被这意外**了一下视线。

白老七立刻上前，一边递烟一边解释：“同志，不好意思，新来的小子毛手毛脚，都是些出口的小商品，单子在这里……”混乱中，检查人员被引导着去看其他“正常”的货物。

危机暂时**。

等检查的人离开，白老七走到还坐在地上的陈野面前，伸手把他拉起来，看了一眼他流血的手臂。

“疼吗？”

他问，声音依旧沙哑。

陈野点头。

“后悔吗？”

陈野看着地上那摊混在一起的零件和玩具，又看了看自己流血的手臂，摇了摇头。

白老七没再多说，从兜里掏出一卷皱巴巴的纱布扔给他。

“自己包一下。”

回到宿舍，陈野用冷水冲洗伤口，**辣的疼。

他看着镜子里那张还带着少年气的脸，以及手臂上那道新鲜的伤口，忽然明白了昌哥在车上说的话。

有些学费，终究是要用血来交的。

这，就是灰河里的第一课。

它不讲对错，只论得失。

它用疼痛告诉他，在这里，想要保住一些东西，就必须付出另一些东西。

而这条河，比他想象的更深，更浑。